2008年8月15日 星期五
2008年7月25日 星期五
城門記
我不會忘記那天跟著阿暉和阿宇到城門水塘旅行,即使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也感到愜意非常。那天天氣很好,我們在可風 中學旁邊的巴士站下車,阿暉一下車便說﹕「許久以前,我曾經到過城門水塘旅行,那是唸小學時的事了,現在希望再與那些猴子見面,看看當年邂逅的小黑黑現在 有多大﹖」我們沿著城門隧道出口天橋下面的行人路,一直步行至城門水塘的入口。一路上,烈日當空,修路的材料擱置在公路兩旁,有膠水喉、鋪滿石灰和灰泥的 木板、鐵架、被鋤碎的混凝土塊等東西。阿宇對我說,時間總是延綿不絕的,就像宇宙不斷擴闊面積。他相信,世上總有能引發記憶的材料,而這些材料總是粗糙而 不平坦的,一如人的一生絕非坦途。
城門水塘前面樹立起一塊塗滿仿照古代城門形狀而砌成的小碑,上面塗滿油漆,色彩古怪。這天是復活節假期的最後一天,沿路人聲沸騰,的士來回不絕,我們有時看見一兩處垃圾站,鋅皮造成的小屋形單隻影地排列在路邊,好教我們知道這裏有人居住。
我們拾級而上,沿途的樹木種類紛繁,有楠樹、樟樹、白千層、台灣相思和巨葉榕等樹木。一路上男男女女成雙成對,也有一群人同行的。這裏的林木茂盛生長,蟲 聲喧嚷,途中間或聽見潺潺的溪水聲,溪水順著引水道的石級,漸漸流入一片平緩的水塘。阿宇忽然感到興奮莫名,對阿暉說﹕「你看這山澗,它汨汨奔流著,不知 不覺已經匯集成一泓淺塘,淺塘裏滋養著活魚。一次偕同朋友經過船灣堤壩,我的朋友驚見一尾鯉魚在水裏白溜溜的泅游著,鯉魚差不多有我的大半條手臂長度。如 果我們申請了牌照,就可以來水邊釣魚。當然,如果有魚上釣的話,我準會把牠放生。」
說罷,我們看見在岸邊的釣客中間似乎有人釣到一條大魚,他轉動絞盤,昇起手中的魚竿,紮穩馬步。礫石和沙土形成岸邊的淺灘,水塘裏的水看來很淺,僅至膝蓋。我們看著他拉動魚竿,對那釣客來說,這一趟可是收獲豐富了!
「我們繼續走吧!這裏還沒有猴子。」阿暉說。
阿宇忽然想到了一些東西,對阿暉說﹕「你發現一種『三位一體』的關係嗎﹖」
「甚麼『三位一體』的關係﹖」
「正是大自然、我與你的關係。柏拉圖提出『太一』、『大』與『小』的概念,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太一』看成大自然,把『大』看成人的『自我』,而把『小』看成『我』面前的『你』。」
阿暉回答說﹕「根本沒有我、你與大自然之分,我們已經渾為一體了。正因為你還有個自我,所以還是不能融入大自然,大自然沒有主次、主客之分,我就是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和我了!」
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也許我也是神秘主義者。一兩年前我還在閱讀柏拉圖的《斐多》,裏面探討時間和靈魂的問題,根據《斐多》的說法,原來我們現在所有的 經驗是古已有之的,而我們生活的目的又僅僅為了復興古代人的記憶﹔如此說來,沒有過去便沒有未來,世界歷史又是連綿亙不絕的。」
「人死後會歸返大自然,大自然又孕育出人類,我們的精神又活在前人的生活背後,所以我們也是大自然和歷史的一部份,與大自然的一草一物以至歷史人物都無分軒輊。」
「就 讓我用魚化石的例子來反證這道理吧!就像中生代生活的游魚。在牠死了以後,賸下一副骸骨,沉澱於海床裏,海床上的泥炭又將魚骨包裹封存,可是在我們發現魚 化石的時候,儘管魚骨已經片瓦無存,我們仍能從化石的間隙中發現骨骼,那就好比先人的靈魂活在自身成為間隙的後世,以其虛有來證實自身仍然存在的現象。」
「這樣,你認為人的死亡就是一種反面的存在。」
「沒錯,而且他人的死將潛進了我們這些後輩的生命裏,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份。我把這稱呼為『雙重意義的死亡』。」
「我可想不到這一點……可是我可以證明一點,就是我們的生存正在引證他人的死亡,而我們的死亡又反覆被其他人引證。我們的生存構成了時間的不同瞬間。那就是說,我們的生命就像速度有快有慢的鐘錶。」
「你說﹕『我們的生存構成了時間的不同瞬間。』那是甚麼意思﹖」
「時間連綿不絕如大海,而我們的生命,就像海面上波紋的起伏。究竟是甚麼負載著我們的生命﹖」
「是時間嗎﹖」
「是世界,一個偌大的生活場,各色人等生活於其中,有喜有怒有哀也有樂。」
「那麼我們為甚麼仍然害怕死亡﹖」
「因為我們將損失一切﹖」
「有人說﹕『我們是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難道暗示我們會留戀今世所增添的財富嗎﹖」
「正是這個。」
「但這一切都是大自然所賦予的,即使是高樓大廈、堅牆鐵壁,或者市廛街巷、舞榭歌台,也是人類利用大自然賦予的材料製造出來的。」
「就像這郊野公園,都是人馴化大自然以後製造出來的工藝品。」
「真的嗎﹖」
「人們加上路牌、欄杆、堤壩,然後加上了城門水塘或者郊野公園一類名字。」
「想清楚吧!剛才我說,在這裏無分你、我與大自然,為甚麼要區分被馴化的和未被馴化的大自然﹖」
「這出於我們思想的習慣,人喜歡想出一系列的範疇,然後加諸身邊的事物身上。」
「人們想出許多不同的範疇,這就像我們穿上衣服一樣,比如當警察的人在工作時必須穿上制服,放工進又換上自己喜歡的衣服。這樣說對嗎﹖」
「沒錯。」
「我 們有求生的意志,這是人類的本性,但對於求生的定義,卻是人人言殊,比如有些人認為﹕『活著比一切更重要。』有些人卻認為﹕『生故然重要,可是為了更崇高 的義,生命也可以拋棄。』又有人說﹕『為了更崇高的存在而活著』或者說﹕『為了實現祂的旨意而活著。』這是否因為每人心裏都有不同的範疇﹖」
「你這句話可以說是對的。」
阿暉一路還為哪裏有猴子的問題而煩惱。他記得,在入水塘的路旁邊有一條充滿猴子的山徑。但我堅持說,沿著城門左邊的瀝青路走,便可以走到猴子聚居的地方去,至少漁農處的當值員也是這樣說的。最後阿林服輸了,跟著我一起走向那條寬闊的瀝青公路。
由於林蔭的保護,我們都比剛才舒服多了。一路上我們看見人們在燒烤場地裏燒烤、談話。路邊築起嶄新的護土牆,但與舊的相比,格外突兀古怪,人行道部份路面被人踐踏日久,路面碎裂塌陷,裂縫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阿宇望著阿暉,忽發奇想地說﹕「你看,它塌陷下來,大自然正把它吸納成為自己一部份。從前它白淨光鮮,樣子突兀,現在長滿苔蘚,碎裂成一塊塊的,中間塌陷進去,遲早有一天大地會把它大塊大塊地吞噬進泥土裏。」
阿暉這樣回答他說﹕「這混凝土塊本來是混凝土造成,探石工人在採石場中找到造混凝土的天然材料,把它磨研成粉末狀,然後賣給賣建築物料的公司,最後建築工 人用水開成糊狀,一片一片的鋪在路面,讓它曬成乾乾白白的,現在又回到了大自然的懷抱裏。我們也將如此,我們也將如此。世界的原料是大自然,假如我們沒有 被大自然吸納的話,那麼活在世上只是一件突兀的事情,因為世界的原料本是大自然。」
沿此路走大約幾十分鐘,又經過一條山林小徑,然後才到達另一個 堤壩。人群在堤壩兩邊的燒烤場地上麇集,我們沿著堤壩走到堤壩的另一邊,沿途發現許多人聚集在上面放風箏,打羽毛球。當我們走到堤壩的另一邊,我們穿過鮮 綠的草坪,我的朋友突然蹲在一棵朴樹前面,我蹲下身子一看,發現一頭大黑蟻啣著一小塊薯片沿樹身向上奔跑。
「據說螞蟻可以馭負比自己重幾倍的食物,不知這是否真的﹖」阿宇說。
「讓 我們做個實驗吧!」阿暉說罷用手指捏緊那塊薯片,大黑蟻使勁地啣著薯片,拼盡六肢的力量也不肯退讓。阿暉突然放手,然後用一根樹枝擋著牠的去路,或撩撥著 牠的頭,不讓牠沿著自己的方向奔跑,大黑蟻繞了幾個圈子,然後繼續向上奔跑。於是阿暉用樹枝撩撥著薯片,大黑蟻敵不過樹枝的重壓,將薯片鬆脫下來,薯片掉 在樹根旁邊的草叢裏,連螞蟻自己也掉進草叢裏。茂林再用樹枝把薯片送到螞蟻嘴邊,此舉嚇得螞蟻發足奔跑,阿暉再用樹枝撩撥螞蟻的頭顱,牠就掉頭朝著樹根不 知逃到哪裏。
我們望著地面的木屑、野草和螻蛄之類的小昆蟲,昆蟲飛近木屑,駐足觀察頃刻。阿暉也望著地面,面帶嚴肅,似是想到一些事情,頃刻站起 來對阿宇說﹕「詩人,就要像這塊木屑一樣活在這世上,充滿魅力,好吸引這個小小的觀眾。」恰好說罷,昆蟲忽然飛到幾釐米外的地面,於是他改口說﹕「看來詩 人有時候也會失去魅力。」
阿宇說﹕「沒錯,而且詩人也會死,會腐爛在泥土裏。這是不是一種犧牲嗎﹖」
「也許是的。」
阿宇繼續說﹕「人家都說,一粒種籽落在地裏,便會發芽生長,結出許多籽粒來,卻是為了死後有個價值。可是木屑落在地土裏,只會慢慢腐爛,滋養了泥土,成為了養料,成為了其他植物的一部份,而自己卻沒有一點價值。它不知道自己為誰而犧牲,更沒打算為自己死後而犧牲。」
「對吧!」
「如果世上有一種信仰,信仰者犧牲了,被埋在地土裏,可是為了這個信仰的原則,即使在死的時候還不能知道自己為誰而犧牲,也沒有立意為自己死後的末來而犧牲,那是否對自然的信仰﹖」
「你怎麼這樣說﹖」
「因為大自然從不會向我們許諾說,只要我們相信它的話,在我們死後必會承受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可是我們仍然需要它,信仰它,而且深深地愛它。」
「那是因為我們死後返回到泥土,那是我們的本鄉,你說對不﹖」我們邊走邊談,未幾又經過一個燒烤場地,轉入一條狹小的小徑。
「阿暉,我不喜歡燒烤,你呢﹖」我說。
「我也一樣的不喜歡。」
「我們應該各備一包三明治,邊走邊談邊吃,像他們坐在邋遢的火爐生火燒烤,既弄髒自己衣服,又把垃圾膠袋丟得四處都是的,大煞風景。」
「一切都應該以回歸自然為旨,你不想按自己心裏的範疇去享受大自然,自然不會想到要燒烤。」
「你說得對,人們沒想到享受大自然是要旨,怎樣裹腹只是其次,所以破壞了天然生態。」
「可是說到底,人類還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你看地上的蜜糖,吸引了黃蜂和螞蟻,這趟牠們可夠享受了!」
公路兩邊盡是茂密的綠蔭,春風撩人,蝴蝶成雙成對地高低飛翔,路邊芳草蔓生,樹林外邊可見一片微波蕩漾的水塘,水塘裏的沙洲,紛紛展露出泥黃色的底部。我們偶爾聽見飛機的聲音,也有胡蜂飛過身邊,但我們沒有放在心上。
阿暉忽然嘆息﹕「詩人離不開大自然。詩人一旦離開了大自然,就像一個細胞離開了身體,不久便 會死亡。你必須與大自然成為一體,或擁抱那無處不在的大自然,她就像一個神、一個美女,你得去愛她,這樣你便感受到她的痛,感受到她的快樂。而你,就是缺 乏了行動。人一旦去愛大自然,或對大自然有所行動,就會在世上如在水在巖石上留下了痕跡,那痕跡可會留在他人的記憶裏。」
我們沿著橋底的河溪, 邁上一條幽深的曲徑。這時候,炙人的日光,已被天空的浮雲擋住,再不然,那婆娑的碎葉也為我們遮掩了不少陽光。我們在山徑中亂步蹦跳,途中驚動了一頭石龍 子,牠夾著尾巴跳進草叢裏,我們又遇見一條直徑約兩吋半的蛇在我們身後躥動,大概是春風加上我們的腳步聲驚擾了牠的美夢,但我們也看見更多成群的蝴蝶在頭 頂飛翔,沐浴於春風拂盪的環境裏。未幾,前面的路豁然開朗,路邊長出了茂密的蕨葉,我們望向右邊,陣陣泛白的輕波,在那淺灘和水塘裏盪漾。
「世界原本就是這樣子,幽微而明亮。」阿宇說。
「一切知識都源於這種狀態。」阿暉回答他說。
阿暉拾起地上的一根斷竹,將一根莖幹折開了送給阿宇,然後拿著主莖權充枴杖,阿宇拿著那莖幹撩動頭頂的樹葉和蝴蝶,一尾蝴蝶似乎被他的挑釁惹怒了,繞著我 們的頭頂飛翔。我們繞著岸邊彎彎曲曲的路徑,一直走到另一道堤壩,那裏坐滿許多青年男女。阿暉望著堤壩下面的河道,河道作低流之勢,群巒在兩邊高低起伏, 於是他嘆息說﹕「一覽群山小。」然後我們回到馬路的另一邊。
堤壩雄踞山頭一方,地勢險峻,前面的溪流和樹林消隱於下流深處的明光,而我們站在堤 壩上卻感到十分酷熱。我們沿路走過去,經過山中小徑和林蔭中的瀝青路,終於靠近安蔭村下山。下山時我們終於發現一頭猴子,牠盤坐在枝幹上,向我們虎視眈眈 的。我拍了拍阿暉的肩膀,說﹕「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我從爸爸的睡床上醒來,睡房裏一片晦暗,玻璃窗上折射著一點幽光,窗外是灰暗的黃 昏,天空仍下著滂沱大雨,間中傳來貨車經過馬路時的聲音,聲音很真實,就像輪胎狠狠地擦過濕潤的路面。除了這些雨聲和車輛的聲音,四周只是寂靜一片的世 界,那是入夜時的寂靜,我感覺世界像嬰孩般開始昏昏入睡了,於是我也感覺到疲倦,倒在枕頭上呼呼大睡了。
酒灣記
一個海員從出口處鬆開一道鐵門,把它扳扣在入口處,於是與我們一起乘船的人群中有人開始囁嚅著。突然,出口處唏哩嘩啦的, 約有十數人從渡輪那裏衝上來,直衝往出口處散去,票務員站在出口處給乘客收錢。「你看!」我說,「平時肯定沒有人來乘搭這渡輪,兩邊說不定只有一個收銀 台。據我看,在對面碼頭裏肯定沒有收銀員。」
渡輪比一般的遊艇要短小,分上下兩層,約莫可容納三、四十人左右,乘客艙內的鐵樑也被髹上了白油 漆,就像碼頭的一樣。當我們從下等艙步上樓梯時,我的朋友突然一頭撞在樓梯間的鐵樑上,高大的身軀頓時傴僂起來,我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沒事吧﹖」他在 樓梯上呆站著,像被鐵棒重擊下的不幸者。「真他媽的!」他說,「這裏就是沒有貼上『小心碰頭』的標語,害得我差點撞破了腦袋。」一陣強烈的疼痛,令他突然 委頓了不少,先前那股興緻和笑容也沒有了。他沒說一句話,彷彿受到剛才的刺激,而坐在座位上安靜沉思。
我走近船首,對我的朋友說﹕「到那邊坐 坐,看看那水色!」於是我們坐近船首右舷的排座上,向外探頭張望,渡輪周圍的世界頓然遼闊起來,我的朋友也綻放出笑容。水平線上孕育出一個墨綠色半島的輪 廓,上面漸漸長滿了樹木、房屋,還有密麻麻的人群和汽車。海面上的白光與綠波互相交映,一尾魚鷹掠過天際,海鷗在水面不遠處覓覓低飛,魚鷹滑翔的速度緩慢 而閑適,牠向訊號燈和堤岸的方向飛去,天空和海水是一片淡白,對岸密匝匝的屋舍和黯淡的山色映入眼簾,回望西灣河那邊,一座小山丘上充滿了萋草和荒煙。
未幾,渡輪泊了岸,我望見一個簡陋而細小的碼頭,彷彿連一個職員也沒有。我們上了碼頭,先看見幾個少年坐在石堤上,提著簇新的魚絲,天空一片溷濁的雲影, 日光漸漸隱沒於雲端。我再遙望岸上的風景,馬路左側矗立著幾幢灰色的工業大廈,外牆上充滿了邋遢的塵埃,整座大廈彷彿被棄置的廠房,而馬路右側是避風港, 幾艘漁船疏疏落落地停泊在水上,海水碧綠得近乎完美,水面卻浮著許多垃圾。在避風港的另一邊,是一排排依山傍水的漁村,在工廠大廈和避風港中間矗立著一座 高聳的政府建築物,名為三家村康樂中心,它看來孤苦伶仃而且很突兀,正好與漁港和馬路形成一個U字,後面仍是一片無垠的青山。我的朋友指著路邊的地圖牌說 ﹕「你說這海灣的形狀像一個酒杯嗎﹖」
我們走近漁港的時候,我的朋友喟然嘆曰﹕「你有沒有到過台灣﹖」說罷望向後面蒼翠的山蔭。
「還沒有。」
「真是可惜,台灣才是真正的綠島。只是這處山色翠綠,教我想起那片更美麗的翠綠。」
「那麼與愛爾蘭的翠綠比較又如何﹖」
「但此綠可不同彼綠。」
我望向前面狹窄逶迤的單行馬路,兩邊低矮的建築物和斜垂的屋簷,馬路上粘粘濕濕的,可以看出兩邊海鮮酒家的水箱裏流出來的水沾濕了路面。我定睛看街上一景 一物,店舖裏的老闆交叉著雙臂站在門前,門匾上橫放著店舖的招牌,上面用漢語、英語和日語寫著店舖的名字,街上有些人在交談和抽煙,一頭黃狗在路上閒逛。 此情此景,又令我想起了電視節目中看到的台灣漁港。
漁村狹狹長長,馬路也短小狹窄的。我們一邊走,從馬路的盡頭轉上橫街窄巷,一邊走一邊嗅到了 街邊海鮮水箱和燻魷魚發出的氣味,經過幾條街巷,沿街盡是海鮮酒家和賣燻魷魚的店舖,老闆滿腔潮州口音的叫賣著。一條黃毛狗跟著我們,像導遊般領著我們, 興緻勃勃的,還舔著我的運動鞋和牛仔褲。我們經過一塊空地,樓宅早已被拆卸,空地前面是一片淺灘,上面堆滿了無數蒼白的蠔殼,像亂葬崗,我們因為這奇景而 怔住了,我的朋友望著大海和海邊的菩提樹,我望向毗鄰的房屋和它們架置在水上的木柱,上面長滿了藤壼。這時候,那藏在雲間的斜陽,正從雲端金燦燦地射出一 道光芒,海水也閃出金黃的粼光,像舞裙上的珠片,這教我們感到寬慰。
隨著我們深入向東的街巷,燻魷魚的氣味也漸漸遠離了我們,我們經過大佛口食 坊,裏面只有幾個侍應在議論一些事情。我的朋友說﹕「在這裏,你會明白到為甚麼猶太人做生意比中國人高明。我們一旦知道鄰居賣燻魷魚賺了錢,便又在同一條 巷子裏賣燻魷魚,互相競爭﹔但猶太人不會,他們會賣別的東西,可見他們既團結又懂得計算,中國人做生意真比不上猶太人的狠勁。」
然後我們經過海邊的一個小圓台,圓台前面是幾塊巨大的礁石,兒童爬在上面玩耍,圓台後面長著一株榕樹,榕樹旁邊有一張排凳。我的朋友看見這番景象,便若有所思地說,要是他老了能夠坐在這張排凳上看日出日落的話,那將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
「這 條村子,可是香港最後幾塊人間淨土之一。你看這青山綠水多麼友善!可不像那些灰色的大廈。」他說罷指著鯉魚門那邊的工業大廈,說﹕「我看過英格瑪‧伯格曼 早期的電影,他很喜歡以瑞典福利時代以前的工業化市鎮作背景,就像現在我們目睹的這風景。天空和大海都是暮氣沉沉的,岸邊矗立著幾幢舊式工廠大廈,而那些 主角們都在工廠裏打工,下了班,就坐在海邊,喝喝啤酒閑聊著。」我笑著對他說,現在你的頭可不疼痛了,他說,是沿路小村的風景,使他暫時忘卻了痛苦。
經過數間村屋,我們便走到半島的未端,天后廟就座落在這裏,它危立在礁石上,遙望著對面的山丘。他向我解釋說﹕「這是九龍半島與香港島距離最近的海峽,當 年鄭連昌之所以在這裏落腳,既因為整個海灣好像一個酒杯,且有高山拱衛,易守難攻,亦因為其獨特的地理位置。佛堂門位於鯉魚門東邊,正是船舶進港的入口, 海峽水流湍急,盤踞了酒灣,就等於握緊了從后海灣到珠江口的航線的咽喉。」
「後來的英軍也選揀了這海峽,他們就在對面山丘下的隱蔽處,興建了一座魚雷發射站,英國人就是很懂得揀選地方修築防禦工事。」
廟 裏長年累月供奉香火,把門楣上的牌匾都燻黑了,其中有兩扇門屬於關帝廟,兩扇門屬於天后廟﹔我們想不到,即使是關帝和天后,也要寸土必爭。古廟的後門通向 一條小路,小路一直向東延伸,我們一直往東走,這裏只有幾幢簡陋細小的村屋,面積略大於兩間睡房,直到沒有村屋的地方,我們被一堵鐵絲網擋住,透過鬆散的 鐵絲網,我們瞧見一片淺灘和海洋,景色蒼涼,像曾被搶灘登陸的地方。於是我們彎腰穿過鐵絲網被洞開的地方,再穿過另一重鐵絲網,走上一座瞭望塔,瞭望塔前 面是一道混凝土造成的長堤,長堤上幾個少年正在嘩啦嘩啦的叫嚷著,左邊是一座蓄水庫似的設施。
我的朋友說﹕「你看,英軍曾在此架設防禦工事,抵禦 日軍的攻勢,可惜不到幾個月香港就告淪陷了。」我們經過幾座瞭望台,想像當年英軍彈盡糧絕時的情景,也想搞清楚那個底部像倒三角形的設施是不是蓄水庫,沿 途我們不單看見瞭望台和那類似蓄水庫的物體,也看見蜿蜒彎曲的城牆,它令人想起羅馬皇帝哈德良在英國為抵禦野蠻人而修建的城牆。後面是爆石炸開的懸崖,還 有一片燒焦的草地,都朝著大海,而靠前一點便是崖壁。我們走到崖壁前面的礁石上坐下,後面是一片陡峭的崖壁,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大海,在遠處可以瞥見一艘輪 船,料想是一艘準備駛出公海或者準備駛回港口的賭船。此景此情,使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世界的盡頭。
我對他說﹕「你現在辭了工,可是『無工一身鬆』,得償所願,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我。
他望著對面遠處一幢建築物,指著它說,你現在看見的那幢建築物,上面滿佈細小而密麻麻的玻璃窗的那幢,那便是報館大廈了。以前我在二十七樓上班的時候,偶 爾瞥向窗外的大海,想像自己坐在老闆的椅子上。可是活在煉獄裏的人又怎會有我們的閑適﹖你看那裏,現在天色還沒有晦暗,他們已經亮著燈,在陋室中艱苦工 作,可你望過去又是另一番心情!我們身處此地,當然要享受最美好的時刻了!說罷從背囊裏取出一本書來。我對他說,我早就料到你是有備而來的。
「這樣說還不夠。」他把那本精裝書遞給我看,那就是他曾經提到的查良錚自選集,然後翻開其中的一頁。
「這裏與外界隔絕,就好像奧登詩裏所提到的,『一個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
我打趣地想著,當然嘛!這裏距離尖沙咀文化中心還遠得很呢!但我也不同意他的說法,於是對他說,甚麼才是中心﹖其實每一件事物,每一個地區本身,都是自己的核心。
「這是以前的事,現在時代變了,生活變了。我們的文化,也變了!」
「你也說得對,時代的確變了,但生活中有些元素不會變,那就是生活的本源。難道你忘記了台灣和愛爾蘭嗎﹖它本來是一片青綠的島嶼,這就是它們的本源,即使有了市鎮的模樣也不會改變。R. S. 托馬斯不是寫過這幾行嗎﹖
那麼停住吧,村子。因為圍繞著你
慢慢轉動著一整個世界,
遼闊而具有意義,不亞於偉大的
柏拉圖孤寂心靈的任何構想。
他說﹕「對南中國海的漁民來說,大海就是他們生活的本源,海不單是海岸線劃出來的界域以外的世界,也是漁民生活的主宰,即使他們住在岸上,大海也主宰著他 們的命運,他們必須接近大海的懷胞,但大海也會殺害他們。你再看看遠方的工廠大廈,如果現在鯉魚門也有市區的界碑,那幾幢大廈便恰好是市區的界碑。我們的 世界轉移了眼睛的方向,一旦我們轉移了眼睛的方向,那一定是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改變了。」
「難道你不覺得這裏正貼近水和泥土嗎﹖水和泥土就是一切生命的本源。」
他 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一條漁村通常由一個至幾個宗族組成,就像我們身處的三家村也是。對中國人來說,漁村不過是農村的外延,無地可耕或逃避兵燹的農民 遷徙到海邊生活,他們與惡劣的大自然環境搏鬥,只能寄望天后、關帝和祠堂裏的列祖列宗會庇蔭他們,即使是生活條件有所改善,不為大自然所勞役,他們也不願 意參與城市的事務。」
我想了一會,對頭說﹕「不錯。那麼,我們是現代城市裏的人,因為社會進步了,才不用被大自然勞役,所以我們現在才可以坐在海 邊,聊發思古之幽情。事實上,觸景生情的人,並不瞭解每片景色背後隱藏艱辛生活的人們。就像你看見工廠區就想起了英格瑪‧伯格曼早期的電影,但工廠大廈與 電影無關,它不過是人手造出來的建築,一幢破舊的工廠,屹立在地面上,任憑風吹雨打,工人在裏面埋首拼命工作,可是大自然對他們一點感情也沒有。」
他 說﹕「你看看海的對面,那裏從前是一條漁村,居民常常遭受海盜滋擾,以前的捕魚技術落後,人們靠魚獲也不一定能夠餬口。當然,海盜後來遭到清政府剿滅,到 了十九世紀末,英國政府又佔領了香港,把香港當成一個遠東軍事補給站,在佛堂門兩邊修建軍事設施,才保證附近沒有海盜出沒,但與村子裏漁民的生活無關。政 治就是這樣,當你還是個奴隸,連吃喝三餐都成問題,你應該先解決生活和家人生活的問題,然後才談政治。後來有人興建工廠,聘請工人來到三家村附近打工。對 工人來說,工資就是一切,生活裏沒有甚他事物,政治更不是甚麼,不過是癡人說夢。」
我忍不住說﹕「我非常同意你的話,只有當工人掙脫了生活的勞役,改善了生活,才有機會接觸世界,否則世界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外太空。想起來,我們不愁三餐,讀了幾本書,坐在這裏胡思亂想,說三道四,還將我們的想法強加於周圍的風景裏和人物身上,真有點可笑。」
此 刻天際星光乍露,像太空船的背影,我們坐在荒煙蔓草間望向天際,夕陽如同一面發光的鏡子,照在寂靜的海面上,被燒焦的野草靜默無聲,也許它們暗暗地嘲笑我 們對它們的誤解。突然間,從那陡峭的崖壁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在六十度斜角的崖坡上緩緩前進,態度安閑若定,完全像走在平地上似的。兩個人影漸漸變大, 其中一人提著一把魚竿和一個載魚的膠笠袋,他們經過我們身後那片燒焦的草地,繼續潛行,石堤上陸續傳出嘩啦嘩啦的人聲,海上一艘遊輪繼續駛向自己的目標。 天色漸漸變黃變暗,海面也漸漸模糊起來,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回家了,但心裏還在胡思亂想,並且想著那句詩﹕一個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
(2004年4月至7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