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海員從出口處鬆開一道鐵門,把它扳扣在入口處,於是與我們一起乘船的人群中有人開始囁嚅著。突然,出口處唏哩嘩啦的, 約有十數人從渡輪那裏衝上來,直衝往出口處散去,票務員站在出口處給乘客收錢。「你看!」我說,「平時肯定沒有人來乘搭這渡輪,兩邊說不定只有一個收銀 台。據我看,在對面碼頭裏肯定沒有收銀員。」
渡輪比一般的遊艇要短小,分上下兩層,約莫可容納三、四十人左右,乘客艙內的鐵樑也被髹上了白油 漆,就像碼頭的一樣。當我們從下等艙步上樓梯時,我的朋友突然一頭撞在樓梯間的鐵樑上,高大的身軀頓時傴僂起來,我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沒事吧﹖」他在 樓梯上呆站著,像被鐵棒重擊下的不幸者。「真他媽的!」他說,「這裏就是沒有貼上『小心碰頭』的標語,害得我差點撞破了腦袋。」一陣強烈的疼痛,令他突然 委頓了不少,先前那股興緻和笑容也沒有了。他沒說一句話,彷彿受到剛才的刺激,而坐在座位上安靜沉思。
我走近船首,對我的朋友說﹕「到那邊坐 坐,看看那水色!」於是我們坐近船首右舷的排座上,向外探頭張望,渡輪周圍的世界頓然遼闊起來,我的朋友也綻放出笑容。水平線上孕育出一個墨綠色半島的輪 廓,上面漸漸長滿了樹木、房屋,還有密麻麻的人群和汽車。海面上的白光與綠波互相交映,一尾魚鷹掠過天際,海鷗在水面不遠處覓覓低飛,魚鷹滑翔的速度緩慢 而閑適,牠向訊號燈和堤岸的方向飛去,天空和海水是一片淡白,對岸密匝匝的屋舍和黯淡的山色映入眼簾,回望西灣河那邊,一座小山丘上充滿了萋草和荒煙。
未幾,渡輪泊了岸,我望見一個簡陋而細小的碼頭,彷彿連一個職員也沒有。我們上了碼頭,先看見幾個少年坐在石堤上,提著簇新的魚絲,天空一片溷濁的雲影, 日光漸漸隱沒於雲端。我再遙望岸上的風景,馬路左側矗立著幾幢灰色的工業大廈,外牆上充滿了邋遢的塵埃,整座大廈彷彿被棄置的廠房,而馬路右側是避風港, 幾艘漁船疏疏落落地停泊在水上,海水碧綠得近乎完美,水面卻浮著許多垃圾。在避風港的另一邊,是一排排依山傍水的漁村,在工廠大廈和避風港中間矗立著一座 高聳的政府建築物,名為三家村康樂中心,它看來孤苦伶仃而且很突兀,正好與漁港和馬路形成一個U字,後面仍是一片無垠的青山。我的朋友指著路邊的地圖牌說 ﹕「你說這海灣的形狀像一個酒杯嗎﹖」
我們走近漁港的時候,我的朋友喟然嘆曰﹕「你有沒有到過台灣﹖」說罷望向後面蒼翠的山蔭。
「還沒有。」
「真是可惜,台灣才是真正的綠島。只是這處山色翠綠,教我想起那片更美麗的翠綠。」
「那麼與愛爾蘭的翠綠比較又如何﹖」
「但此綠可不同彼綠。」
我望向前面狹窄逶迤的單行馬路,兩邊低矮的建築物和斜垂的屋簷,馬路上粘粘濕濕的,可以看出兩邊海鮮酒家的水箱裏流出來的水沾濕了路面。我定睛看街上一景 一物,店舖裏的老闆交叉著雙臂站在門前,門匾上橫放著店舖的招牌,上面用漢語、英語和日語寫著店舖的名字,街上有些人在交談和抽煙,一頭黃狗在路上閒逛。 此情此景,又令我想起了電視節目中看到的台灣漁港。
漁村狹狹長長,馬路也短小狹窄的。我們一邊走,從馬路的盡頭轉上橫街窄巷,一邊走一邊嗅到了 街邊海鮮水箱和燻魷魚發出的氣味,經過幾條街巷,沿街盡是海鮮酒家和賣燻魷魚的店舖,老闆滿腔潮州口音的叫賣著。一條黃毛狗跟著我們,像導遊般領著我們, 興緻勃勃的,還舔著我的運動鞋和牛仔褲。我們經過一塊空地,樓宅早已被拆卸,空地前面是一片淺灘,上面堆滿了無數蒼白的蠔殼,像亂葬崗,我們因為這奇景而 怔住了,我的朋友望著大海和海邊的菩提樹,我望向毗鄰的房屋和它們架置在水上的木柱,上面長滿了藤壼。這時候,那藏在雲間的斜陽,正從雲端金燦燦地射出一 道光芒,海水也閃出金黃的粼光,像舞裙上的珠片,這教我們感到寬慰。
隨著我們深入向東的街巷,燻魷魚的氣味也漸漸遠離了我們,我們經過大佛口食 坊,裏面只有幾個侍應在議論一些事情。我的朋友說﹕「在這裏,你會明白到為甚麼猶太人做生意比中國人高明。我們一旦知道鄰居賣燻魷魚賺了錢,便又在同一條 巷子裏賣燻魷魚,互相競爭﹔但猶太人不會,他們會賣別的東西,可見他們既團結又懂得計算,中國人做生意真比不上猶太人的狠勁。」
然後我們經過海邊的一個小圓台,圓台前面是幾塊巨大的礁石,兒童爬在上面玩耍,圓台後面長著一株榕樹,榕樹旁邊有一張排凳。我的朋友看見這番景象,便若有所思地說,要是他老了能夠坐在這張排凳上看日出日落的話,那將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
「這 條村子,可是香港最後幾塊人間淨土之一。你看這青山綠水多麼友善!可不像那些灰色的大廈。」他說罷指著鯉魚門那邊的工業大廈,說﹕「我看過英格瑪‧伯格曼 早期的電影,他很喜歡以瑞典福利時代以前的工業化市鎮作背景,就像現在我們目睹的這風景。天空和大海都是暮氣沉沉的,岸邊矗立著幾幢舊式工廠大廈,而那些 主角們都在工廠裏打工,下了班,就坐在海邊,喝喝啤酒閑聊著。」我笑著對他說,現在你的頭可不疼痛了,他說,是沿路小村的風景,使他暫時忘卻了痛苦。
經過數間村屋,我們便走到半島的未端,天后廟就座落在這裏,它危立在礁石上,遙望著對面的山丘。他向我解釋說﹕「這是九龍半島與香港島距離最近的海峽,當 年鄭連昌之所以在這裏落腳,既因為整個海灣好像一個酒杯,且有高山拱衛,易守難攻,亦因為其獨特的地理位置。佛堂門位於鯉魚門東邊,正是船舶進港的入口, 海峽水流湍急,盤踞了酒灣,就等於握緊了從后海灣到珠江口的航線的咽喉。」
「後來的英軍也選揀了這海峽,他們就在對面山丘下的隱蔽處,興建了一座魚雷發射站,英國人就是很懂得揀選地方修築防禦工事。」
廟 裏長年累月供奉香火,把門楣上的牌匾都燻黑了,其中有兩扇門屬於關帝廟,兩扇門屬於天后廟﹔我們想不到,即使是關帝和天后,也要寸土必爭。古廟的後門通向 一條小路,小路一直向東延伸,我們一直往東走,這裏只有幾幢簡陋細小的村屋,面積略大於兩間睡房,直到沒有村屋的地方,我們被一堵鐵絲網擋住,透過鬆散的 鐵絲網,我們瞧見一片淺灘和海洋,景色蒼涼,像曾被搶灘登陸的地方。於是我們彎腰穿過鐵絲網被洞開的地方,再穿過另一重鐵絲網,走上一座瞭望塔,瞭望塔前 面是一道混凝土造成的長堤,長堤上幾個少年正在嘩啦嘩啦的叫嚷著,左邊是一座蓄水庫似的設施。
我的朋友說﹕「你看,英軍曾在此架設防禦工事,抵禦 日軍的攻勢,可惜不到幾個月香港就告淪陷了。」我們經過幾座瞭望台,想像當年英軍彈盡糧絕時的情景,也想搞清楚那個底部像倒三角形的設施是不是蓄水庫,沿 途我們不單看見瞭望台和那類似蓄水庫的物體,也看見蜿蜒彎曲的城牆,它令人想起羅馬皇帝哈德良在英國為抵禦野蠻人而修建的城牆。後面是爆石炸開的懸崖,還 有一片燒焦的草地,都朝著大海,而靠前一點便是崖壁。我們走到崖壁前面的礁石上坐下,後面是一片陡峭的崖壁,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大海,在遠處可以瞥見一艘輪 船,料想是一艘準備駛出公海或者準備駛回港口的賭船。此景此情,使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世界的盡頭。
我對他說﹕「你現在辭了工,可是『無工一身鬆』,得償所願,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我。
他望著對面遠處一幢建築物,指著它說,你現在看見的那幢建築物,上面滿佈細小而密麻麻的玻璃窗的那幢,那便是報館大廈了。以前我在二十七樓上班的時候,偶 爾瞥向窗外的大海,想像自己坐在老闆的椅子上。可是活在煉獄裏的人又怎會有我們的閑適﹖你看那裏,現在天色還沒有晦暗,他們已經亮著燈,在陋室中艱苦工 作,可你望過去又是另一番心情!我們身處此地,當然要享受最美好的時刻了!說罷從背囊裏取出一本書來。我對他說,我早就料到你是有備而來的。
「這樣說還不夠。」他把那本精裝書遞給我看,那就是他曾經提到的查良錚自選集,然後翻開其中的一頁。
「這裏與外界隔絕,就好像奧登詩裏所提到的,『一個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
我打趣地想著,當然嘛!這裏距離尖沙咀文化中心還遠得很呢!但我也不同意他的說法,於是對他說,甚麼才是中心﹖其實每一件事物,每一個地區本身,都是自己的核心。
「這是以前的事,現在時代變了,生活變了。我們的文化,也變了!」
「你也說得對,時代的確變了,但生活中有些元素不會變,那就是生活的本源。難道你忘記了台灣和愛爾蘭嗎﹖它本來是一片青綠的島嶼,這就是它們的本源,即使有了市鎮的模樣也不會改變。R. S. 托馬斯不是寫過這幾行嗎﹖
那麼停住吧,村子。因為圍繞著你
慢慢轉動著一整個世界,
遼闊而具有意義,不亞於偉大的
柏拉圖孤寂心靈的任何構想。
他說﹕「對南中國海的漁民來說,大海就是他們生活的本源,海不單是海岸線劃出來的界域以外的世界,也是漁民生活的主宰,即使他們住在岸上,大海也主宰著他 們的命運,他們必須接近大海的懷胞,但大海也會殺害他們。你再看看遠方的工廠大廈,如果現在鯉魚門也有市區的界碑,那幾幢大廈便恰好是市區的界碑。我們的 世界轉移了眼睛的方向,一旦我們轉移了眼睛的方向,那一定是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改變了。」
「難道你不覺得這裏正貼近水和泥土嗎﹖水和泥土就是一切生命的本源。」
他 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一條漁村通常由一個至幾個宗族組成,就像我們身處的三家村也是。對中國人來說,漁村不過是農村的外延,無地可耕或逃避兵燹的農民 遷徙到海邊生活,他們與惡劣的大自然環境搏鬥,只能寄望天后、關帝和祠堂裏的列祖列宗會庇蔭他們,即使是生活條件有所改善,不為大自然所勞役,他們也不願 意參與城市的事務。」
我想了一會,對頭說﹕「不錯。那麼,我們是現代城市裏的人,因為社會進步了,才不用被大自然勞役,所以我們現在才可以坐在海 邊,聊發思古之幽情。事實上,觸景生情的人,並不瞭解每片景色背後隱藏艱辛生活的人們。就像你看見工廠區就想起了英格瑪‧伯格曼早期的電影,但工廠大廈與 電影無關,它不過是人手造出來的建築,一幢破舊的工廠,屹立在地面上,任憑風吹雨打,工人在裏面埋首拼命工作,可是大自然對他們一點感情也沒有。」
他 說﹕「你看看海的對面,那裏從前是一條漁村,居民常常遭受海盜滋擾,以前的捕魚技術落後,人們靠魚獲也不一定能夠餬口。當然,海盜後來遭到清政府剿滅,到 了十九世紀末,英國政府又佔領了香港,把香港當成一個遠東軍事補給站,在佛堂門兩邊修建軍事設施,才保證附近沒有海盜出沒,但與村子裏漁民的生活無關。政 治就是這樣,當你還是個奴隸,連吃喝三餐都成問題,你應該先解決生活和家人生活的問題,然後才談政治。後來有人興建工廠,聘請工人來到三家村附近打工。對 工人來說,工資就是一切,生活裏沒有甚他事物,政治更不是甚麼,不過是癡人說夢。」
我忍不住說﹕「我非常同意你的話,只有當工人掙脫了生活的勞役,改善了生活,才有機會接觸世界,否則世界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外太空。想起來,我們不愁三餐,讀了幾本書,坐在這裏胡思亂想,說三道四,還將我們的想法強加於周圍的風景裏和人物身上,真有點可笑。」
此 刻天際星光乍露,像太空船的背影,我們坐在荒煙蔓草間望向天際,夕陽如同一面發光的鏡子,照在寂靜的海面上,被燒焦的野草靜默無聲,也許它們暗暗地嘲笑我 們對它們的誤解。突然間,從那陡峭的崖壁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在六十度斜角的崖坡上緩緩前進,態度安閑若定,完全像走在平地上似的。兩個人影漸漸變大, 其中一人提著一把魚竿和一個載魚的膠笠袋,他們經過我們身後那片燒焦的草地,繼續潛行,石堤上陸續傳出嘩啦嘩啦的人聲,海上一艘遊輪繼續駛向自己的目標。 天色漸漸變黃變暗,海面也漸漸模糊起來,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回家了,但心裏還在胡思亂想,並且想著那句詩﹕一個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
(2004年4月至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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