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ujourd’hui, maman est morte……
「我還記得青年時讀過卡繆的《局外人》,全書第一句是 “Aujourd’hui, maman est morte.”,後面的我可記不起了,」一個朋友拿起爸爸的一本書,反覆提及這一句話,「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今天,媽媽死了!』」後來我拿起這本書,揭到第一頁,心裏想,如果他立即補充後面的一句話﹕”Ce n’est pas de ma faute.” (那不是我的錯),那肯定有趣多了,而且會產生一種滑稽的效果,可那是事實。一個局外人不需要為誰的死而負責任,他也沒有權決定自己該向誰負責任。
那是一個挺熱鬧的夜晚,爸爸和媽媽的朋友—一對夫婦,環顧著我們的房間,那邊廂是一種到處觀光者到處遊逛的心情,這邊廂是一種客氣得可以用手捧起一箱唱片的態度,我是開玩笑的,因為這是人們見怪不怪的事情。人們來訪的時候,總是指手劃腳,嘆為觀止,比如說,你的水族箱真大,大得可可以把頭顱伸進去﹔你的衣櫃真大,大得可以把一個大肥佬塞進裏面去﹔還有,牆上的掛畫真漂亮,哦!這就是Robert Doisneau在1945年拍下的經典照片啊!或者是,嗨!你家的書櫃挺大喲,到了你家,就知道甚麼是「坐擁書城」了!諸如此類不可勝數的恭維話,要說出來並不困難。
然而,他們倆說的是﹕「回去香港後,我們也要兒子來學德語!」我記得,他們的兒子具備中七程度,在一間志願機構裏當義工,每週上教會,還在那裏結識了女朋友,這不是一種艱難而痛苦的生活,為何要他學一種很難學懂的外國語言呢﹖畢竟德語不是一種對初學者怎麼友善的語言。這樣說似乎很酷,不過,”Ce n’est pas de ma faute”。更何況,我認識許多學外語的人,他們中間當然不乏努力學習的人,不過也不乏奢望輕易蒙混過關者,或者想藉此充斥門面知識者,但大部份人更為可惜,他們礙於工作或各種理由,最終仍然不得不放棄學習之途。 在甚麼時候,一個「局外人」才是有錯的﹖也許當他不再是局外人的時候,當他背負著許多諸如此類的責任時,比如說民族情操、公民義務、家庭責任,他就是有罪的,他就總會犯錯。正如基督教教義所說,「只要」一個嬰孩從母親的肚裏鑽出來,那麼他日後就是有罪的。可是世上總是充滿許多註定要犯錯的人。家庭和人際網絡中充滿那麼多的情感關懷、義務和承諾,還有從中生出來無窮無盡的責任感和誓願,那樣人們就總會犯錯,或者註定有原罪。不過,人們沒可能一輩子做「局外人」。即使是這樣,他們還是可以在生活的片斷裏做個「局外人」,他們為了暫時逃避現實而作出這種具創意但也越軌的嘗試,當然,這種嘗試不是長期的。 我還沒有讀過《局外人》,不知道這是否卡繆的想法,說到底這只是我的想法﹔不過,我就是這樣子來到廣州牙牙學語。我以這語言為傲,是它啟發了我學習的熱忱。
II. 「同學,醒來吧!」
十二月的早晨,五點半,晨光未現,天空昏暗得像一塊發霉的蔥油餅,我的鬧鐘和手提電話吵醒了我,為了別吵醒我的家人,我連忙把它們一一關掉。接下來就是刷牙、洗臉和吃早餐,我時不時望向沙發旁邊的茶几,那裏放著一座小小的擺鐘,露台的玻璃門黑沉沉的,透過這道玻璃門可以看見對面的宅子有沒有開燈。我掀開客廳的吊燈,有時候我會悄悄地關上家人的房門,免得讓強光刺激他們的瞳孔,可是走到餐桌前又把椅子撞出聲音。 因為寒冷的緣故,有時候我們會把玻璃門緊緊閉合,可是隆冬時還聽得見北風在外面怒吼的聲音,那麼低沉,那麼持久,它在門閂和窗扉外等待著你,像真正的背景音樂,你微微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可是它從不喧賓奪主,又似冥冥中註定要留給世人消受的恐怖似的。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只有半個鐘頭時間吃早餐,收拾課本,穿衣服,於是我匆匆穿上一件外套,穿上襪子,一邊綁上鞋帶,一邊悄悄地關上鐵閘。
我住的單位位於一排六層式宅院內,出了宅院以後,便是一條鋪滿赭紅色長方形街磚的小徑,一條小溪在旁邊靜靜地淌流。在隆冬季節,沿路躺滿了蚯蚓的屍體,而且一路寒冷,幾乎沒有蟲聲和鳥鳴,如果月亮也有聲音的話,那就是月亮敲打流水擊出水花的聲音。有時,我用一種類似《枕草子》的旁觀者角度來設想﹕一個人在黑暗中,在月下趕路上學,那種感覺一定是很特別的,只有月亮知道我走到哪裏,而停泊在小徑盡頭馬路口的汽車因為主人離開了它們而熟睡。
每天早上六點鐘,祈福新村開出第一班村內穿梭巴士,從海晴居、福怡路、半山區開往巴士總站的首班巴士,都在這時候到達各巴士終站。到達他們的「起點」後,司機按了開門掣,大搖大擺地從巴士裏走出來,站在巴士站蓋頂下發呆,望著手錶,望著海晴居門前種植的一大排棕櫚樹,等待巴士開出的時間。如果上司批准的話,說不準他會從襯衫的口袋裏,拿出扁平的香煙包,然後掏出香煙和點火機,優閑地蹲在地上抽煙。在上學期隆冬的歲月裏,我經常趕上搭第一班從海晴居到巴士總站的村內巴士,在所有人出門上班以前,搭上頭班村內巴士,裏面只有一兩個乘客,我不說一句再見就走了,然後回望人家那些黑漆漆的露台,彷彿自言自語說﹕看吧!他們還沒有我那麼早起床,可我真的要離開這裏了,我必須秘密地離開了,不能讓他們知道啊!這是一種奇異而私密的快感,相當於一個懶惰學生的自虐。
村內巴士駛到巴士總站旁邊的馬路就停下來,人們紛紛下車,匆匆跑過還是靜闃闃的馬路,有些人跑到巴士總站的售票間買來往車票,他們準備乘搭來往廣州和祈福的穿梭巴士,這個時候,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偶爾在雲端瞧見月弦的餘光,雖然人們預料太陽快將抬頭出迎了,但即使穿梭巴士離開祈福新村的時候,黑暗仍然籠罩著大地。 穿梭巴士司機開了燈照清駕駛座上的按掣,然後為了節省電的緣故,又把燈光關上了,我本來想看看書也沒有法子,而找到座位的人則像小鳥歸巢般黏附在絨布造的沙發座椅上,昏昏欲睡。巴士從巴士總站和祈福醫院中間的馬路出發,拐了彎,又轉回祈福新村村口外面正在修築的公路,這條公路連接鍾村和市橋,直至今年一、二月以前,這條公路仍未築好,路面上經常飄揚起建築用的泥沙。為免剛剛鋪好的混凝土路面過早乾涸,與新鋪上的混凝土因為冷縮熱漲而產生龜裂,工人在混凝土路面用泥土砌上方形的阡陌,阡陌中間注滿了水,在香港,築路工人會在混凝土底下鋪一塊紙膜,然後才倒下混凝土,但這裏築路的技術當然比不上香港的,尤其是祈福新村村口外的公路,遠遠高於祈福新村村內的馬路,而村口的草坪地有一半被修築公路時鋪上的泥沙淹沒,還會令人聯想到埋在沙土中的古城。
穿梭巴士沿著這條路,經過高速公路上面的高架天橋,駛往直達廣州的高速公路上去。從祈福新村到廣深高速公路,必須經過鍾村,而我們的穿梭巴士經過一道雙行線高速公路,兩邊松柏翦翦,矮小的山丘被工人們鑿成童山濯濯的樣子,在十二月,這裏的天空微微啟明的,廣深高速公路兩邊矗立著一些三層式鄉村建築,偶爾會看見一兩間車行、硬膠雕塑品製造工場、外觀像歐洲宮廷建築的酒樓,還有其他豪宅花園之類的住宅,例如碧桂園等建築物,只要是沒有歷史感的建築物,就到處可見。簇新而寬濶的高速公路向四處伸展,然而更廣闊的天空佔據了一半視野,我在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的香港,很少見到如此一大片如同廢車場般的天空。
然後就是不斷的過橋。沿著廣州大道南,從番禺到廣州市區,穿梭巴士必須渡過好幾條河。在廣州市區以南有好幾座大橋,比如洛溪大橋、沙溪大橋。過了洛溪大橋便是廣州市,洛溪河畔挺熱鬧的,這裏矗立著許多豪宅洋房,比如洛溪新城,附近有一個巴士總站。每座花園都擁有各自色調統一的建築物,這些建築物都是仿洋式的,也不乏亞洲仿洋式建築的空洞風格,我記得當中有一座高聳而仿照鐘樓外觀而建成的商場。
當巴士離開關卡,開始駛上古舊的洛溪天橋,我回望身後的洛溪市區,只見一片赭紅色的、櫛比鱗次的屋頂,在遠處隱約看見住宅群中的一點山色,而在洛溪北岸一座古老的船廠,最引起我的注意。當穿梭巴士駛過中間隆起的洛溪大橋,便可以透過向西的窗玻璃,看見一幢舊式建築物,屋頂上豎立著許多方塊字鐵牌,拼成—「中海有限公司安圍船廠」,當巴士駛近天橋近江邊處,我會看見那黑色的船道上架著許多尚待完成的船體,工人站在漆紅的船體裏,孜孜不倦地工作。在傍晚,我還會看見船桅上亮著訊號燈,船體內閃耀著星星之火,那是造船工人在船上燒焊,這座船塢是在整整兩個小時的路程中最令我著迷的建築物之一。
廣州給我的印象,似乎是只有低矮的樓房,還有到處都是蜿蜒曲折的高架天橋。關於前者,那似乎是因為離開了石屎森林,總會別的城市發現天空的廣濶﹔關於後者,必須解釋一下﹕這幾年廣州發展得太快了,可是馬路紊亂,無法適應大都會的要求。他們以為不斷建築像冷線球般的立交橋,就可以解決交通問題,可是一旦天橋建成了,即使後來發現是障礙,也不能輕易的拆掉。廣州市過份倚賴這些立交橋,但我可不認為這些良寙不齊的立交橋真的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尤其是滂沱大雨的時候,天橋上的車輛更像趕赴前線的運兵車在要塞公路上排成一條長蛇。
十二月畢竟是會過去的。三月過後,每天起床的時候,只見天空泛著沒有生氣的晨光,當我步出家門時,白天已把已把凌晨時殘留的神秘氣氛驅走,這平凡的景色根本沒有甚麼好看,大概是因為夜色把一初醜陋的東西都變成美麗了,在殘酷的日光下,每個人必須面對自己的得失,世界沒有夢,也不會來哄騙你。
每天清晨躺在味道不太好的車廂裏,看窗外的路人在趕路,感覺自己也是他們的一份子。祈福穿梭巴士在我矇矓之際停了許多次,每次停下,總有幾個人匆匆下了車,然後消失在人群中,再也尋找不到他們的蹤影。時間大約是七點鐘左右吧,街道上已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上班族,無論街景是一面髹成白色的磚牆,還是幾幢地面賣雜貨的建築物,抑或是一排高聳入雲的商貿大廈,景觀都是一樣,無甚差異。我只管在中轉站的華泰酒店下車,然後冒著來往如鯽的車輛,匆匆跑過東風路對面,直到執信中學正門巴士站,然後,我便趕緊擠進我的第二程巴士—223號巴士。
也許是因為百無聊賴的緣故,我總愛研究在城市周圍有哪些高樓大廈和公園,對我來說,這也是新鮮的事物,一個外來人興許會對廣州的一切感到陌生,他會想辦法弄清楚這些密麻麻的建築物,當中有甚麼歷史,糾纏著甚麼關係,從中瞭解廣州這一代人的生活形態和思想。起初,這些街名、路名、區名、建築物的名稱,只是地圖上密匝匝的名字,但到了後來,你不單攪清楚它們的位置,它們還會勾起你的各種回憶和想像。
但我每天畢竟像廣州上班族般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也沒有甚麼餘暇去看甚麼城市古蹟或者公園,甚麼黃花崗公園、烈士陵園、廣州動物園、白雲索道,不過是匆匆忙忙之間幾個中途站而已,梧桐葉不斷凋零,落在人行道上,人為了倥傯的生活而面容憔悴,這就是生活,它從來不會騙你,如果你口袋裏的錢湊不夠的話,就是上不了車,就是買不了菜。 然而夢境還沒有結束,即使上課的時候,你的眼瞼也許像達利畫中的皮肉一樣耷拉下來,半小時前乘客擠上公車的情景仍然活靈活現,但經歷將有所不同,直至老師狠狠望你一眼,而同學們在旁邊催促你醒來。
III. 祈福新邨﹕鄉村裡的異域
一天,我跟著母親到市橋的梅村酒樓吃飯,我腳步利索,先去佔位子,結果佔了一張大桌子的一角,同桌的還有幾個來自鍾村的男人,其中一個看來是他的大哥,坐在他左邊的男人對著我直愣愣地微笑。那大哥模樣的問我說﹕
「你還在讀書嗎﹖」
「沒錯。」
「是大學嗎﹖在番禺還是在廣州﹖」
他說得有條不紊,看上去不像村裏人,倒像在市鎮內一間公安廳裏辦事的。我沒有像傾盆之水般,一五一十跟他講個明白,只是就關鍵的問題回答了他幾句。為了不讓他覺得我是香港人,我就用普通話回答。
我的母親來了,那人問我們說﹕「你們是本地人嗎﹖還是住在祈福那邊的﹖」我的母親告訴他們說,我們都是住在祈福新村的香港人。那人就用慣常的口吻說﹕「你的兒子真有心,星期六還陪你來飲茶,他的普通話也講得不錯呀!」而且還用村裏人慣常的口吻說﹕「他還在讀書,這真是好啊!年青人應該多讀點書啊!要是我年青時有機會的話,也會讀多點書。我也教我的孩子,要讀好點書,將來在這競爭激烈的社會上立足。」
我慣常地付之一笑,對我來說,語言能力只是一種生存必備的能力而已,這也是事實,身處陌生的地方,與黑眼睛、黃皮膚,有著共同血脈的人們一起生活,雖然我沒有正式學過普通話,可是起碼一點點共通語言還要懂得的,可是面前這幾個男人都是操廣東話的,只是我穿得比他們光鮮了點,這可令我感到有種另類的尷尬。
母親與他們打開了話匣子,那男人是鍾村一間裝修物料公司的老闆,姓簡,另外兩人一個姓簡,一個姓鍾,都是他的伙記,於是我的母親就跟他談起番禺在這幾年間高速的經濟發展,談到市橋這幾年來的卡拉OK比廣州市的要興旺,談到廣州人的生活模式,許多低收入的廣州人怎樣裝點門面,還有祈福新村也找他們(鍾村一帶的居民)來做裝修,因為外地的裝修工人做的素質不佳,所以他們也知道祈福新村的裝修物料要求,等等。我聽著他們大談這一類的話題,漸漸知道身邊發生的事情,與及這些事情發展的趨勢,比如說,在鍾村,許多村民都幹上裝修這行業,又或者他們喜歡把村屋改蓋成美侖美奐的大房子,可是生活還是沒有著落。
他還跟我們說﹕「村裏人曾想把我選為村長,可是我不想當。」我們問他何故,他說﹕「村裏人選了你出來,還不過是為了找點著數,他日你當上了村長,遇到甚麼與村裏利益攸關的事情時,總會來求你,賄賂你,你就不得不將就他們這一點利益了。」
從閒談中,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個住在祈福新村的香港人,雖說祈福新村與鍾村近在咫尺,也處於鍾村包圍之中,可是這一塊地方畢竟是一塊「異地」。我的父親之所以揀選了祈福新村,不單因為價錢比碧桂園便宜,而且配套設施完善,也是因為這裏靠近鍾村—他童年生活過的地方,這是有點弔詭的,儘管還不到大做文章的地步。
一次回到香港,一位朋友問我﹕「你何不寫一篇關於祈福新村的文章﹖」其實那時候我也醞釀著這念頭,不過一個未經深思熟慮而著筆的題材,很容易被光陰沖洗淨盡。然而我相信,這並非一個普通的題材,這十幾年來,國內房地產業如雨後春筍般發展起來,大型亳宅鋪天蓋地般從鄉村的泥土裏冒出來,可是不論在廣東還是在國內,祈福新村都是一個獨特的案例。
大約十多年前,一個在商場中掙扎的房地產商人在鍾村買下一塊寬闊的棄地,他買下那塊地後,把它悉心經營,起初他計劃在這塊地片上蓋一些渡假式洋樓別墅,以中、低檔的價錢,吸引香港一般市民和內地一些中產階級,後來見反應熱烈,於是越蓋越多,到了現在,由鍾村到大夫山的山腰,都佈滿了各種各樣的建築物,在不同時期建成的住宅大樓,除市場對象不同外,風格和類型也不同,最舊一期的主要僅為四、五層式別墅洋房,設計比較老套,質料欠佳,而最近一期的天湖居是高聳入雲的住宅大廈,類似香港居者有其屋的外型。據說,老闆需要更多周轉的現金,所以更需要用一樣大的地方,蓋更高的樓房,從更多住客身上賺取利潤,而且在山腰上或者在邊陲地帶,蓋高聳的樓房,不會破壞整體的景觀。
現在祈福集團的目標放遠了,他們興建一個樂園式的豪宅洋房,這裏不單有豪宅洋房,還有一個自給自足的多功能社區,這裏有購物百貨商場,有書店、唱片舖、衣服店,有茶餐廳和咖啡廳,村裏的居民不用到廣州市區醫院去求診,只消乘搭村內巴士到祈福醫院便行了,祈福集團也重金禮聘國內有名的醫生。祈福新村擁有自己的「國際學校」,甚至在以免學費教育為餌,網羅市橋區各中、小學校高材生,然後,假若這些高材生中有人考入國內一級大學的話,就大肆宣傳,聽說祈福國際英語學校的學費也相當昂貴,相當於本地的貴族學校。每晚,當祈福新村的居民看電視節目的時候,他們也會看到由祈福新村電訊部門的人員加插進去的宣傳廣告和住戶通知。祈福新村的康健服務和體育中心也是其他豪宅所望塵莫及的,在海晴居等住宅區內,都有一間健身中心和便利店。另外,在祈福新村會舍大堂裏豎立著一塊廣告牌,向居民介紹祈福新村的自然療法中心,那是「全中國唯一一間自然療法中心」。
現在祈福新村打算在巴士總站和祈福醫院之間的空地上興建一幢名為「活力花園」的大型消閑購物商場,現在整座大廈的混凝土外牆已經造好了,這幢商場也算得上頗有規模,日後也許能夠把祈福新村帶旺起來,加上從江夏至番禺市橋區的地鐵新幹線即將竣工,相信日後祈福新村即將成為「市中之市」,這簡直就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夢想。不單如此,這更加是一場革命,以往這些豪宅不過佔據了路邊的一隅,就像濱江花園、麗江花園這些高級住宅大廈,不過是豎立在那裏,與其他住宅大樓比鄰而建,而祈福新村卻變相成為番禺區的一個行政區域,自成一國,而且它還會像八爪魚般不斷伸展出去,鍾村具備經濟潛力,其地租價格亦不斷攀升,肯定會成為祈福新村擴展的目標。這在過往十年間是不可能的,相信在往後十年間將有機會成為事實,這就是祈福新村值得深思的地方。
祈福新村可說是個小小的聯合國,這裏有來自各地的住客,但主要是香港人和國內較富有的一群,他們各佔約一半人口,餘下來的就是些韓國人、德國人、俄國人、甚至來自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人。一次,我在村內商舖之間的街道上,聽到一個女人用德語跟另一個說﹕「我們就去了購物。」我已經肯定在海晴居還住了一戶德國人家,還在村內巴士上碰到他們,母親跟兒子說話,大概是我們一起去吃飯,而我的母親早前還說他曾經跟一個德國女人交談。那個女人說,她的丈夫就西門子在國內的分公司裏工作。我曾經在穿梭巴士裏聽見一個貌似中國人的黑髮女人打手提電話,她的口音接近俄語,也曾經在巴士總站聽見好幾個女人用韓語交談。算起來,祈福的定居人口也差不多幾萬人,其中大多是內地人,他們中間有許多在政府當公務員,有些是老闆,但都希望在此置業,所以他們買下單位,他們也成為祈福新村各類配套設施的主要顧客。而碧桂園的對象一般是中產階級的香港人及少數擁有汽車的內地富戶。
在香港置業通常是供樓的,然在祈福新村置業則沒有這種便利,祈福新村每座單住約五十萬人民幣,而且是乾乾淨淨的一次性買賣,相信樓價將會隨著買樓人數及地價而飆升,有增無已。說到底,祈福新村只不過是一群有錢買樓的人住在一起而已,大家來自五湖四海,不過偶然住在一起而已。在星期六上午,當你步出家門後,一路上經常遇到穿著高挑的身影,那是體態撩人的女人,穿著鬆弛的連衣裙,抱著孩子出來散步,有時呼朋喚友,有時還會帶著母親或岳母,她們把小孩子帶到小徑中央的花圃,或帶到公園的噴池,,讓小孩子玩追迷藏、嬉水,或在花園的草坪上玩耍。你很難想像到,這些人來自甚麼地方,有甚麼經歷,這就是所謂「陌生」。
近幾年來在廣州有許多外省人發跡,賺了錢,或者生活寬裕起來,其中有不少搬來祈福新村,當中也有不少人出身於鄉村。聽母親說,她曾經看見一個老太婆在垃圾筒裏撿拾人家扔掉的紙板,彷彿可以拿出去賣似的,我將信將疑,可是後來我親眼目睹一樁不怎麼雅緻的事情了—一個老女人在巴士站後面的長椅上,雙手捧起穿開襠褲的孫兒,讓他往巴士總站的地面上撒尿,我看見這情景,目瞪口呆,畢竟這是公眾場所,是人來人往的地方,而那鋪滿街磚的地面也不是公園的泥地,也許那是中國鄉村的氣息吧!
在這些住客看來,祈福新村是一片綠草如茵的樂園,只要離開家門,到小徑上漫步,就會穿過一道又一道短狹的街巷,就可散步、溜狗、帶小孩子到水池裏嬉戲。住在這裏的人,別出心裁地把露台佈置各種古怪的玩意,例如從新年開始掛上紅燈籠,貼上揮春,這是令人感到礙眼的。而住在地面一層的住客把前園佈置成各款小橋流水的模樣,結果,不單他們自己可以欣賞,也惠及了路過的途人。海晴居的街巷其實是兩排洋房中間的小徑,小徑旁邊栽種不少樹木,又有流水圍繞,有點像園林藝術的景象,沿著這些街巷走出去,直到海晴居的盡頭,再穿過一條馬路,對面是另一期的建築。每一期都有各自的花園,風格略有差異。可是,當你從祈福醫院往鍾村的方向走,你會發現另一個世界,尤其是在晚上,你望著遠方呆滯的燈光,有些從工廠,有些從鄉村的宅院裏閃出,你便感覺到這是一道界線,TERRITORY,或者會令你產生幻滅感(disillusion),因為你的眼睛突然觸及到現實的世界,你知道,世界還真實地存在著,這些園林宅院不過是在骯髒邋遢的現實世界中一塊小小的異域而已,它被無所不在的現實包圍著,它與現實隔籬但又互相緊密接觸、聯繫,像珊瑚群一般同生共死,又像一個滲水的布袋包裹著一株水生植物。於是你再回頭看身後漂亮的豪宅洋房,當然,你會覺得很虛假,但也會明白世界是由一塊塊拼圖的泥板銜接而成的,而且板塊與板塊之間尚在衝突之中,老實說,活在虛假中,既知道它是虛假,但也承認這種虛假,是最愜意的事情。
祈福新村肯定令許多鍾村人感到眼紅,這裏原本是一塊爛地,現在卻升價百倍,而市橋區的居民也會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祈福新村今日的成績,祈福新村變相形同獨立王國,但市橋區今日和以後的經濟發展,也有部份仰賴祈福新村的發展。而在祈福新村置業的人,也會感覺到自己居住的天地與外間的世界殊異! 這種感覺又是碧桂園所沒有的。碧桂園只是一小撮的別墅洋房,而且與外界格外疏離,就像沿路發現另一間汽車分銷中心或大型購廣場似的,在它四周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但它面積不大,況且住客很容易就把四周的世界一覽無遺,而祈福新村卻是一個城堡,是里爾克或者卡夫卡生活中的城堡(Schloss)!在這城堡裏,設施一應俱全,你可以把自己鎖(schliessen)在裏面,事實上這也是一個令人感到安全而荒蕪的大觀園。然而,這種城堡的生活又是愜意的,至少,如果你不去打擾人家,不求建立太多的人際關係,不求太多眩人耳目的娛樂,像守住蝸殼般安居,那已是最大的幸福了。有時候,我寧願以一種隱遁者的心態過活,表面上不關心外界的事情,但又無時無刻地感覺到世界與我息息相關。
IV. 「同學是怎樣認識的﹖」
從我踏入外貿四教(西語學院)的第一天開始,德語就像我體內被喚醒的一個器官,我感謝我的老師、我的同學,沒有他們,我不會那麼迅速學好這一門外語。這樣說好像有點高傲,有點怪裏怪氣的,像金像奬得主站在台上熱淚盈眶地說﹕「我要感謝A先生、B先生,還有最重要的C先生,沒有他的……我就不會……」不過,有些事情所帶來的快感,是無法想像的,只能從經驗去體會。 廣東外語及外貿學院,簡稱「廣外」,從廣州市地圖上看起來好像不太起眼,因為它位置偏僻,就在白雲區靠近花都一帶地區,附近是江夏村。可是聽說詩人柏樺也是在這裏唸英語的,聽上去就覺得挺特別的。它的西語學院為外國留學生提供各種外語課程,除德語外,還有英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俄語和法語﹔而我唸的是為預備出國留學生而設的德語初級精讀班。
我還記得第一天上學的時候,我望著外語學院的正門,一路上茫茫的人群,感覺沒有著落。課程在九月已經開始了,而我,是在二零零四年十月中才插班的學生,學校也不減收學費,一律照收五千七百圓正。我沒有課本,在第一堂課的時候,老師吩咐我坐在一位樣子娟好的女同學旁邊看她的課本,到了休息的時候,一位樣子有點兇惡但很喜歡跟女孩子閑聊的男同學,經過時瞅也不瞅一眼便走了。在開始的兩個禮拜裏,我表現得沉默、靦腆、不怎麼跟人談話,因為我不知應該怎樣入題,也不知他們怎樣看我,但以前我在香港唸過德語,老師問我的問題,我還是一一回答了,而且回答得還不錯。於是同學們對這個從香港來的插班生感到很詫異,覺得我的德語水平很不錯,可是由於這位插班生平時不多說話,所以也沒有人怎麼跟他搭腔。
同學們都來自五湖四海,全都為了出國留學而來到這裏讀書,這課程不同本科課程,收生準則也很寬鬆,只要付了錢便可以來上課。小楊是個來自廣州的男生,但在武漢唸獸醫科畢業,他渴望到漢諾威讀獸醫。小羅是個十六歲的初中生,祖藉湖北宜昌,但家在深圳,學了三年鋼琴就預備遠赴維也納音樂學院考鋼琴。小張是個來自電白的女生,她在廣州唸經濟。小歐是個郴州姑娘,唸完商科英語後當了幾年銷售工作,一位德國朋友打算接她到漢堡替他的公司工作。老鄭在華工唸工程畢業,畢業後在報館裏當技師,因為他的叔父在卡爾斯魯厄開餐廳,表示可以供書教學,所以他打算到那裏讀機械工程。班長老周來自安徽,全班只有他曾在廣外讀書,畢業後他在中國銀行裏工作,辭工以後來進修,他打算在德國讀日耳曼語言文學。而來自韶關,生性活潑開朗的小孫,則是在中山大學唸生物系畢業的,他在課餘時練習跳舞,他希望在柏林讀生物,也希望在德國當上舞台指導。而第一天跟我坐在一起的女同學姓倪,她跟小羅一樣是宜昌人,也是從深圳過來讀書,後來因為考廣外研究生的關係,就沒有來上課了。
在上學期,除了一個從德國外國留學生交流部(DAAD)派駐廣州的老師外,其餘所有老師都中國人,全女班,包括那位德裔老師的太太(她負責語法課)、一位老資格的羅老師(她負責聽力課),還有一位來自山東的風趣幽默的胡老師(她負責閱讀理解課),德裔老師負責口頭練習課。每天課堂上教了很多單詞,其中有些是以前在歌德學院裏學過但已經忘記了的,我們學懂各類食物、各類傢俬以致所有名詞的性別和讀音,學會了各種基本語法,還有口語中慣用的語句,這都是不可或缺的。德國老師我就叫作格里澤先生,他來自德國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的波鴻市,是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格里澤太太看似是上海人,她在德國已經生活了五年時間,她說的德語很標準。 格里澤太太總是穿著花花綠綠的長裙上課,起初我們覺得她比較嚴肅,不苟言笑,後來漸漸跟我們熟了,我們也發現原來她也有自己一套從德國人那裏學到的幽默感。可是她也是個很細心的好人,如果你沒上一堂課的話,那麼在下一堂課,她會親自把上一堂課的習作紙遞給你,甚至如果你不小心丟掉一支鉛筆,她也會替你拾起那支筆,大概她覺得我們很認真的緣故吧!她先生比她風趣多了。起初,因為他是個老外,不懂講普通話,所以我們也沒有在課堂多講兩句話,我們唸熟後,他常常跟我們一起笑,還會與我們說笑話,為課堂增添不少氣氛。
我漸漸的習慣學校的生活,在西語學院背後是一條長長的馬路—雲林四路,馬路位於西語學院旁邊,向西一直通向學校的北大門,往東連接通往學校教師宿舍的雲溪五路。有時候,我在家吃過早餐,但肚子仍然覺得餓,就到雲林四路旁邊的小食販賣店那裏買小籠包和咖啡,或者往北大門外邊的小販那裏買豆漿和蔥油餅,小籠包五毛錢一件,喝咖啡則比較奢侈,一包紙盒咖啡要付三塊錢,不管怎樣,我總是樂在其中,看著打扮得漂亮的女學生經過,啜飲冰凍的咖啡,提著半熱半冷的小籠包,大啖大啖的吃。馬路上經常揚起沙塵,有時候還會有滿載泥沙的運泥車經過,惹得塵土飛揚。下學季上課的教室,窗口正好對著這條馬路,我們便聽見吵耳的蟬聲,而如果是下雨打雷的話,靠近門口處就會聽見響當當的雨聲和雷鳴。
步出學校北門後,經過一塊充滿水漥的爛地,便是北校園區的商舖,其中大部份都是各類各樣的食肆,從川菜湘菜到廣東式酒樓,一應俱全,如果再經過相思河和服務區往北走,還會找到一些賣糖水雪糕或者福建沙縣小食的食肆。中午的時候,我們總為了到哪裏吃飯而惆悵,有時我們著力遊說那些往學校飯堂吃飯的同學跟我們一道到這些食肆裏吃飯。老鄭是食肉動物,他總是嚷著到燒臘專賣店吃飯﹔而我早已吃厭了葷肉,想吃東北餃子,當然軟硬兼施,遊說他改變主意。我們很快就妥協了,最後我們經常到了一間名為「水煮魚鄉」的川粵渝菜館吃飯,或者勸服他長途跋涉走到服務區以北的食肆,在這些飯店裏只消五塊錢就可以點最便宜的碟頭飯,另送一碗味道如同開水的清湯。有時我們走到昂貴一點的「小湘匯」裏吃飯,平均每個人點一碗飯和一碟小菜,湊合一些比較便宜的農家小菜,例如清沙土豆絲或者雪里紅肉沫等,結賬時每個人只消十多塊錢。這些食店的樓梯和走廊往往相當狹窄,但都有兩層,我們一定揀選樓上雅座。其中服務區的食肆全是無牌經營的店舖,所以當衛生部的人員來掃場後,整個服務區便變得十室九空的,我們也只好到別的地方去。
老鄭是個香港迷,他愛看無線電視節目,從電視機和各種傳媒認識到香港的優點,這正與國內社會種種沉疴形成鮮明對比,所以他的其中一個願望便是成為香港人,也是全班唯一一個全職工作的同學。他身材不高,其貌不揚,報社的夜班工作使他的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也酷似一個每日營營役役為口奔馳的香港人。他是情場高手,從中學至今的女朋友有多少也數不清,無數離離合合的經驗,使他格外感受到「曾經滄海難為水」,特別冀望得到「最基本的愛情」,兩個人長相廝守。我經常與他爭論這些問題,我認為一輩子未必找得到這種愛情和婚姻關係,而他的結論是近乎宗教性的,他認為自己本應歸皈基督教,因為一個人有了一定的人生經歷後,便會相信世上必定有上帝,相信真摰的情愛,要不然便會感到很灰暗,很快便會完蛋。後來因為叔父離婚,經濟出現困難,而且有了新女朋友,而放棄了到德國讀書的念頭,我聽到他的決定,不禁為他感到惋惜。
小羅是其中最特別的同學,他不單是個會耍小聰明的十六歲男生,也很能理解那些超出他年齡的事情,而且他對音樂的知識,也可能比得上讀音樂的大學生,這樣一個頑皮的少年人,既堅持純正而嚴肅的古典音樂,又無法容忍那些欠缺創意的作品。我剛剛來的時候,他就常常跟小張聊天,談古典音樂的各種流派,談誰演奏的巴赫、蕭邦、李斯特和德彪西最好,談《水之嬉戲》、《羅馬之松》、《布蘭之歌》,我慢慢跟他們混熟了。一次,我們在課堂上做語法練習,那是一段介紹舒曼的文字,我們很快就聊起舒曼、克拉拉‧舒曼和布拉姆斯之間的曖昧關係,還有斯特拉文斯基。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偶像」是斯特拉文斯基,他尊重蕭斯塔科維奇遠甚於李斯特。而小張的見聞也很厲害,還沒有怎麼聽過古典音樂唱片,就說她聽過梅西安的鋼琴曲集《鳥鳴錄》(le catalogue des oiseaux),而且還很喜歡。後來我也借了不少唱片給她聽,其中就有不少是我認為珍貴的唱片,其中有不少是蕭斯塔科維奇的音樂,還有我認為在內地不容易找到的,並且值得一聽的唱片,我都借給她聽了。她比我和老鄭年輕多了,以前在一間工廠裏當翻譯,現在有時候還回去幫手,賺一點外快,小張也因為這個緣故而不得不押後往德國讀書的夢想。
從樣貌看,班長老周是個典型的安徽人,在性格上也是,他住在學校男生宿舍裏,從上學期開始,他就跟小孫諗熟起來。他讀大學的時候,在校內兼讀德語,現在全班德語水平最高的也是他。起初,我覺得他總是比較文靜,不苟言笑的,每天很努力地背每一個單詞,上課時用一些較複雜的詞語做句子。後來發覺他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女人和金錢,而且還跟我們講一些粗語和與性有關的詞語,我們就嘲笑他滿腦子是”Frauen”(女人)。他是個大男孩,像內地許多同學一樣整天到晚在上網聊天,但他也在網上設立了一個聊天室,供我們聚首。到了下學期時,德語系的一名教授給我們上閱讀理解課,他要我們作文,老周就開了一個BLOG網站,收錄自己的作文,其中一篇題目是《我的志願》,他的志願是將來當上國家領導人,改革金融、貨幣和銀行制度,革除種種弊端。我看了他的文章後覺得很鬱悶,因為充滿了政治正確的觀點,而且看起來還是很理想主義的。
到了下學期,我們中間來了幾位新同學,其中一位是來自菲律賓的福格勒太太,她以前在歌德學院裏學過一點點德語,所以現在學起來格外吃力,而且她也是個典型的菲律賓女人,熱情開朗、富於幽默感、表達能力像爆炸一般,可是在理解語言邏輯方面較吃力。這個學期她也學得挺辛苦,而且她常常跟丈夫出外旅遊,也許沒有時間溫習,後來她頗為惋惜地跟我說﹕也許她要再重讀一些基礎課程。
福格勒太太的丈夫是德國人,他們家住廣州白雲堡。那是一塊十分美麗的地方,建築在山腰。一次,她邀請小歐和我到她家裏作客,我們打了的,的士經過一道高架天橋,兩邊都是骯髒喧鬧的工廠建築物﹔突然間,的士在高架天橋盡頭停下來,前面是一道閘門,位於山腰上,我們一看便知道是到達了。於是我們下車,沿著山腰的行車徑走進去,小徑一邊是一些兩層式別墅,另一邊是綠油油的山坡,在山坡上矗立著其他的別墅,而福格勒太太的宅子就是小徑旁邊的其中一間別墅。這一排別墅環抱著一個圓形的人工泳池,每幢別墅的主人都可以打開露台的圍欄,到泳池游泳。沿途綠草如茵,住宅的門窗都是木造的,髹上淡綠色,我看得目瞪口呆,還以為是香港半山區的高尚住宅區哩!
匆匆大半年,剎那間便過去了,而感覺有點迷失,可是也適應了學校的生活,雖然有時候上課會昏昏欲睡,或者會遲到,而且生活單調乏味。光陰荏苒,回想自己從課堂上學到的好像不算多,可是認認真真的算起來也不能算少,起碼我學懂了許多單詞,為我的語言能力打下了基礎。可惜的是,在上學期的十四、五個同學中,只有七、八個同學繼續在這裏讀下學期的課程,再加上下學期加入的同學,約有十三、四人左右。畢竟這是一場德國夢,遙遠而艱苦,我們中間有多少人可以尋找到自己的德國夢,尚屬未知之數。
(2005至2006年間)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