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筲箕灣的陳舊和陌生 (Stadt﹕滴水筲箕)

從西灣河一路走來,腦海中還浮現著電影資料館的光影記憶,還有太古城的五光十色,一旦走到筲箕灣,這些色彩就消失得無影無踪。沒錯,筲箕灣看起來毫不起眼,沒有商場也沒有賣書和唱片的店舖,連戲院也難找,周圍只有密麻麻的唐樓,聚集在電車路兩側,在這密匝匝的舊樓背後,則是大潭郊野公園的群山。這裡毗連的住宅建築令你感受到生活的艱難,這片狹小的灣地緊靠著陡峭的山崖,前面是海,生計全靠出海捕魚,或者來往於維港各隅的小型運貨船。曾幾何時,大海,是筲箕灣的命根子。

但大海已經遠離我們的經驗了,時至今日,沒有人會想像在海濱上船運貨的情景,而木製的漁船更成為歷史博物館的仿製品。除了探親,我們很少來到筲箕灣(我的親戚以前就住在這裡),我們也不記起,這海灣以前略微彎曲,東面是阿公岩,西面是西灣河,形狀的確像筲箕。今天的形狀卻像個盛滿豆腐漿的勺子。「豆腐漿」指填海後興建的愛蝶灣、愛東邨、東濤苑和東旭苑等屋邨屋苑,東區走廊在半空蛇行而過,將這些新住宅與唐樓截然相隔。彷彿是兩種生活方式,天橋後面是古老悠久的傳統景觀,呼應著靠山面海的漁村記憶﹔前面是房屋及人口政策下的產物,一塊用來安置人口的新填海飛地。

每次聽見「筲箕」這器具的名字,總會勾起了小時候在家裡洗菜的記憶,而我自己,現在也很少洗菜了,為圖方便,還是到茶餐廳吃飯。生活總是如此,工作令人太忙碌,而都市化社會也不鼓勵人們親自動手,連吃喝這麼基本的事情也不要親自下廚就好了。

但傳統總會留下一些痕跡,不管看起來有多突兀,不管在今日時尚或必然的生活模式下顯得格格不入,不管這些痕跡越來越像大自然般被人遺忘,它仍存在於街道一隅或市區邊緣,在筲箕灣,那是譚公廟。筲箕灣本已遠離市區,故以前有人說過「英雄被困筲箕灣,不知何日到中環」之類的話,而譚公廟的位置更遠離筲箕灣的中心,就在阿公岩山腳的海濱,懸孤在陸地的最前沿,遙望著鯉魚門和酒灣。譚公本人又是一個陌生的神祗,只有這裡定居的惠州漁民才知道他的事蹟。由此可見,筲箕灣和它的神祗對我們來是多麼的陌生,與維港其他沿岸地區又顯得多麼杆格不入!

有趣的是,作為惠州人的保護神,譚公卻主管教育、鄉校,恰好與天后不同,走遍整個筲箕灣,你只能找到譚公廟,這是否意味著惠州人的習俗與其他沿海居民截然不同﹖對以前的人說,天后總是民間普遍崇拜的神祇,現在我們不單對譚公感到陌生,連天后這樣廣為人知的神祗也不再重視。每逢天后誕,在港九各廟宇附近的街道上,插滿了各色的社旗,但我們已不再需要大海,只需要希冀從內地帶來的商機,對天后和譚公的信仰也隨著漁船被淘汰而消逝。

就像今日的筲箕灣,雖然大體還是六、七十年代的舊樓,但這些建築也在改變,灰色外牆上的玻璃窗反映出彩色廣告燈,那是對面一幢八十年代住宅大廈底層的商場。一般來說,筲箕灣的外牆色調總離不開灰色、白色和粉紅色,灰色是唐樓或舊式住宅大廈,白色是學校,而粉紅色則是八十年代興建的私人住宅大廈再被塗髹的外牆。或者,還有耀東邨背後那片翠綠的山色,在大廈之間的狹縫中,若隱若現,在路人在假日的馬路上熙來攘往,他們未必會抬頭看那片山景,然而樓宅拆卸了重建了,它卻一點也沒變,不管這裡有沒有商場。

如果有遊客問﹕甚麼是香港精神﹖這個問題不易回答。如果從香港人的居住環境,配合生活態度去尋找,那麼答案不一定是拼搏,因為香港人也講求享受,而且香港人的拼搏是有條件的,就是要提升原來窄小的生活環境,改善匱乏的生活條件。如果你要我回答,我會說答案就是「街坊」,我們都像街坊一樣,生活在平凡的世界,在山下海邊的街道裡,從平凡的細節中去尋找平民智慧,對於我們應該爭取的事情,我們大都反應遲純,對於街頭的新事物,例如新開張、以噱頭吸引顧客的小食店,我們卻趨之若鶩,不惜排長龍去買。

或許這是一種生活智慧﹕將傳統的放下,在街頭尋找新鮮的事物。有時候,新鮮的事物就在你左右,街邊書局門前的扭蛋玩具機、賣芝蔴雞蛋仔的小食舖,甚至家居用品店的新款家庭用品,都教你感到驚訝。然而在生活背後默默支撐的東西,就乏人問津了。今天,如果你站在筲箕灣的海濱,除了看海散心,相信已很難想像昔日靠海維生的生活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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