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升降機裡他遇見一個看來面善的老人,他們面朝着升降機門,他望着那痀瘻的身軀,那充滿皺紋的、面色像枯槁一般的臉龐,他那彎曲的、筋脈滿佈的手臂提着一個用白布遮掩的雀籠,不知是八哥還是畫眉在裡面哼着口哨,起初他給嚇倒了,還以為是一個隱身在升降機槽裡的人哼唱着第三類接觸之類的曲調,那隱形人再次哼唱了,這次他才發覺原來隱形人不是在機槽裡,而是在鳥籠裡。
他想,鳥比他細小,但鳥還能夠歌唱,這時候他能做甚麼﹔老人的身體比他差,但老人不感到痛楚,他卻感到痛楚難當,變成世上最脆弱的人,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指捏死螞蟻般把他捏死,但當他深深吸入一口藥過後,他又變回一個強壯健碩的人,就像美國電影中身型高大、身材魁悟的男人一樣。
他下了幾級樓梯,前面是藥房了,許多婦人擠在藥房裡,藥房的店員忙個不停,他走上前去,向玻璃枱几後的店員招手,告訴他那種藥的名稱。
你要甚麼牌子﹖
他回想起自己以前買藥時的尷尬,那是難為情的事,因為他怕別人看着他,心裡想着,看你身型高高大大的,想不到你也有這種病,於是他幻想自己煞有介事地回答說,我替家人買的,可是氣管和腦袋的疼痛,令他忘記了這些想法,他等着店員吩咐同事轉身走入藥房裡找藥,像小時候看着馬會醫院的藥劑師在圓拱形的取藥孔裡忙個不迭的取藥,不過那時候他沒有焦急,現在每一秒卻像有人用穿戴黑手套的手指捏着他的咽喉。
買了藥以後,他立即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又回到平時呼吸舒暢的狀態,但他也想到,痛楚是靠錢來解除的,如果某天他身無分文,沒有人來幫他,而藥房鐵閘上貼着「東主有喜」的標語,他便會繼續痛苦下去,那時候,不再有朋友和家人來陪他吃飯、旅行
,世界將變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掙扎的喉嚨,而他將活在這個痛苦的喉嚨直到永遠。現在,他的片刻寧靜不過是用錢換來的。
他轉念一想,到底這種痛是藥癮還是疾病﹖恐怕他也分不清癮和病的界線,但他肯定自己將繼續沉淪,在類固醇的鎮痛作用和痛苦間反覆徘徊,完成了一生。
他回到家裡,他的同房朋友恰好睡醒,這一次輪到他的朋友下去了,當他朋友回來時,問他說,這天報紙有優惠,許多人排隊買報紙,你看見嗎﹖他說,是嗎,我沒有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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